进入冬季,关于古代如何度过漫长严寒的话题引发公众广泛讨论。在缺乏集中供暖管道、空调和电热毯等电气设备的古代,面对凛冽的风雪与低温,人们在漫长的生活实践中积累了一整套顺应自然的御寒经验。山东社会科学院文化研究所研究员郑艳表示,古代物质生活条件虽然受限,但为了抵御寒潮、安稳过冬,人们在建筑构造、取暖器物、膳食调养和服饰织造等各个环节展开了精巧设计。这些方法不仅包含了朴素的物理隔热与蓄热智慧,更将御寒保暖与日常生活情趣紧密交融,呈现出独特的冬日生活形态。
建筑起居与取暖工具:从椒房温壁到汤婆子
在建筑与居所起居方面,古人很早便开始探索室内防风保暖的手段。早在汉代,未央宫中的皇后寝宫椒房殿便体现了早期的建筑保温构想。史籍记载,椒房殿“以椒和泥涂壁”,将具有芬芳香气且性质温燥的花椒掺入泥土中粉刷墙面,不仅使室内常年保持温润芬芳,在物理结构上也形成了较为致密的保温层,堪称早期的保温隔热墙体。
随着时代演变,唐代的起居取暖器具更加多样与便携。“手炉”在唐代已被广泛使用,其体积精巧,既可捧在掌心取暖,也能直接揣入宽大的袖筒之中,随时随地驱寒暖手。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后宫词》中曾写下“斜倚熏笼坐到明”的诗句,其中提到的“熏笼”,正是罩在炭火盆上用于烘烤衣物、暖被或熏香的竹制及金属护罩。与此同时,唐代居室中还出现了多功能的取暖床榻,元稹在《旅眠》中便记有“夜眠兼客坐,同在火炉床”。这种“火炉床”是将炉具安置在床榻近旁供人坐卧取暖,与后世北方出现的烟道穿床而过的火炕在构造原理上并不相同。
到了宋代,起居器具的精细程度进一步提升。宋代文人黄庭坚曾在诗中写下“千金买脚婆,夜夜睡天明”,诗中的“脚婆”便是民间俗称的“汤婆子”。这种器皿通常由铜或锡等金属制成,内部注入滚烫的热水后紧密封盖,放置于被褥深处,能在漫漫长夜持续散发温热。
除了个人器具,宋元时期室内空间的临时保暖也形成了制度化构想。唐代诗文中常出现的“暖阁”,如许浑笔下的“暖阁佳人哭晓风”与白居易的“暖阁春初入”,多指特别营造的温暖内室。至宋元时期,人们常用落地屏风在室内临时围合出一个小开间,并在其中放置炉火,形成一个季节性的避寒空间,待到次年春回大地便将其拆除。在日常居所中,通过在门窗缝隙糊纸、悬挂厚重帘帷以及设置屏风隔绝穿堂冷风,是古代通行的隔温手法。这些方法不使明火直接散布于宽敞空间,而是依靠遮蔽风隙、热量蓄积与传导,将有限的热源效能发挥到极致。
饮食调养与围炉聚饮:宋代火锅与温酒风尚
除了起居空间的保暖,古人在冬令饮食上同样注重借由食物性质抵御外寒。冬令进补在传统饮食文化中延续已久,古人认为顺应时令摄入具有温补特性的食材,有助于增强体魄以抗击低温。
古代冬季的新鲜蔬菜供应受限,多依赖秋季的窖藏技术。白菜在古代被称为“菘”,它与耐寒储存的萝卜、冬笋,以及各类腌腊熏肉制品,共同构成了百姓冬日餐桌上的主菜。肉食选择上,羊肉等温热性肉类备受青睐。
宋代时期,围炉聚餐饮酒已经发展成为极具仪式感的节令民俗。《东京梦华录》中明确记载了除夕围炉守岁以及农历十月的“暖炉会”。在饮食形式方面,宋人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记录了一种名为“拨霞供”的吃法,将切成薄片的兔肉夹入沸腾的汤料中快速涮熟后食用,这一烹调方式已与现代的涮肉火锅高度相仿。
与围炉吃锅相伴随的是温酒风俗。在宋代墓葬出土的各类随葬生活器具中,专门用于烫酒的壶具与器皿十分常见,当时的饮酒习惯必须将酒先行温烫。《水浒传》中描写宋代市井生活时,也频频出现客栈店家“烫酒”的细节。围坐炭炉吃锅、烫热米酒待客,构成了古人抵御冬日湿冷的典型场景。
衣料演变与御寒层次:从麻褐皮裘到棉花推行
在着装御寒层面,古代的保暖材质经历过漫长的演进历程。在宋代以前,中原地区并未普遍引种与加工棉花,人们冬日的御寒衣料主要依赖蚕丝、麻类织物和动物皮毛。
不同社会阶层的着装材料存在显著差异。王公贵族与富贵之家多穿用动物毛皮制作的皮裘,《论语》中便有“缁衣羔裘”“黄衣狐裘”的服饰规范,同时还有“狐貉之厚以居”的记载,即选用毛量丰厚的狐皮与貉皮制作垫褥坐席,以阻隔地表寒气。而广大平民百姓则以麻、葛织物为主,冬日最具代表性的平民服饰被称为“褐”,通常是由粗麻或劣质兽毛混杂织就的短衣。为了抵御刺骨寒冷,平民多依靠增加衣服穿着层数,或者在夹层内填充碎稻草、芦花等草木絮料来实现保温。在足部,人们会穿戴皮靴或麻鞋,并在居室地面铺垫毡毯。
棉花在我国的普及经历了相当漫长的历史进程。元代农学家王祯在《农书》中系统记录了棉花种植技术,直至明太祖朱元璋下令在民间强制推广种植棉花之后,棉布与棉絮才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成为大众普及型的防寒保暖原料。
顺应时令的“冬藏”哲思:文娱消闲与现代启迪
严寒天气不仅塑造了物质层面的御寒技术,也催生了丰富的冬日室内休闲活动。古人在昼短夜长的冬季摸索出多样的消遣方式,唐代兴起了被视为现代纸牌雏形的“叶子戏”,文人墨客在炭火旁围炉煮茶、联句赋诗成为普遍风尚。宋代汴京等繁华都市中,勾栏瓦舍内常年云集着说书人与杂耍艺人,《东京梦华录》对此留下了细致记载,各类瓦舍成为市民冬闲打发时光的重要去处,室内点茶在寒冬季节同样极为盛行。
宋代民间以农历十月初一作为入冬标志,当日会举办“暖炉会”,街坊邻里聚拢围坐,备好应节的糕点团子,饮酒话家常。众人围炉取暖,既消解了漫长寒冬的冷寂,也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
郑艳指出,“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体现了古人“顺四时而适寒暑”的生命观,冬季在衣食住行上的种种调适,本质上均契合了“冬藏”的文化内涵。古人在冬日里所展现出的节奏与耐心,对现代生活依然具有启发意义。一方面,人们可以借此重新体察自然节气的细微流转;另一方面,通过围炉聚饮、暖锅聚餐等传统形式,能将单纯的御寒转变为促进社交与情感连接的生活乐事。在节奏日益加快的现代社会中,这种讲求收敛与蓄养的冬日“慢生活”,恰恰提供了一种与自然律动保持同频的心理缓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