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4日至15日,2026年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与利用产学研用合作研讨会在宁夏大学举行。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院长杜建录在会上介绍,学校搭建的西夏学人工智能大模型平台已实现文献溯源问答、AI辅助研读、西夏文图像识别与翻译等功能。该研究院建立的西夏学数据库已入库文献6000余件、文物4000余件、遗址670余处,研究成果超过2000万字。
会议之外,西夏文献的“解读”仍是课堂上的日常。11月的银川,宁夏大学西夏学研究院教室内,投影展示一页黑水城文献彩色图版。研究员段玉泉将图版放大,让学生逐字辨认。这门《西夏文专题》课程共32课时,常有一二十人听课,包括中国史专业硕博生以及民族史、汉语言文学专业学生。由于原件大半藏在俄罗斯圣彼得堡,课堂只能使用复制回来的图版,这是教学中最直接的局限。
西夏文约有6000字。西夏人编纂的夏汉双解辞典《番汉合时掌中珠》共37页,收录1504个不重复西夏字,被称为打开西夏文的钥匙。杜建录说:“钥匙还在,能进门的人一直不多。”从1908年至1909年俄国探险家科兹洛夫从黑水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带走大批文献算起,相关文献流散已过百年。
从5人研究所到“绝学”阵地
中国西夏学研究起步时缺少一手文献,家底只能逐步积累。1991年,宁夏大学中文系设西夏文化研究所,历史系设西夏历史研究所;1993年两所合并为西夏研究所,专职研究人员只有5人。1999年冬天,学校申报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有人主张申报民族史,有人主张申报经济学,杜建录主张整合全校力量申报西夏学。
“当时刚下过大雪,我和龚世俊教授蹭净鞋底的泥水,鼓起勇气敲开校领导家门。”杜建录回忆,那晚讲的是学校优势与特长,也是他们为申报西夏学尽的最大努力。他后来回顾,如果没有这个基地,宁夏大学文科可能是另一个走向。2001年,西夏学研究中心获批教育部人文社科重点研究基地;2008年更名西夏学研究院;2024年入选首批“绝学”扶持计划。研究院目前有20多名专职研究人员、5名国家级人才,每人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不少人主持完成过三四项。
学科立住后,杜建录把目光投向补史。元朝修三史,独缺西夏专史。由于现存资料难以编成纪传体,章节体又容纳不下,团队依托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于2025年8月出版11卷、420万字的《西夏通志》,体裁介于纪传体与章节体之间。杜建录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元朝没有纂修西夏史的缺憾。
认字是门槛,读通更难
人才培养仍是关键,读得懂西夏文献的人始终不多。段玉泉说,读西夏文献不等同于读外文或汉文古籍,几乎没有学者谈得上“读通”,他更愿意用“解读”来描述。学习西夏文,认字只是第一步,语法、历史背景、文书制度缺一不可。
他给学生布置整卷解读,每人认领一卷,从头读到尾,不许跳读或只挑熟悉的字。这项功课前些年不作硬性要求,学生读得少,进入状态慢。如今改为硬性要求,学生热情提高,本学期共认领5卷,往年只有两三卷。
课堂上有学生抱着字典来,段玉泉并不赞成。他承认字典重要,自己至今常翻,但字典只能帮助逐字对应,对出来的往往还是一段读不明白的汉字。西夏字总量有限,要记录的事物却无穷,组合并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例如“东”和“西”合为“东西”,含义已不止方向。
在段玉泉看来,学西夏文最难的是坚持。不少学生起初热情很高,后来逐渐退出。哪一步最难并无统一答案:有人卡在认字、语法或历史背景,也有人每学一点都有进步。热情高、肯动手、方法得当,学生很快能进入初步解读,他希望更多人坚持下去。
今年11月6日,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在北京启动,82家高校院所加入,西夏文等民族古文字列入重点研究方向。段玉泉认为,西夏学先要回答“有没有人做”,再回答“有没有人看得懂”。
中外合作让散落文献“合读”
人才一半靠自身培养,一半要向外看。2019年,西夏学研究院与日本大阪市立大学(现大阪公立大学)签署学术交流协议,除互派师生访学,还合办五届学术交流会,吸引百余人参加。2023年,研究院副教授周永杰到大阪公立大学访学一年,与日本历史学家平田茂树合作开展课题研究,参与东洋史研究室课程讨论,并梳理日本西夏研究学术史。
周永杰印象最深的是史料精读与研讨环节:学生轮流汇报,东洋史研究室教师共同听取并点评。教师研究领域不限于中国史,视野较宽,点评常从多个角度展开。他也看到,日本西夏学研究深受语言学、古文书学和内亚史影响,近年尤其关注西夏在内陆亚洲网络中的作用,与国内视角存在差异。他认为双方应加强交流,揭示西夏文化的多元内涵。近年来,研究院办起宋夏史文献读书班,邀请平田茂树授课,学生参与踊跃。
中俄合作启动更早。1996年起,上海古籍出版社陆续推出《俄藏黑水城文献》。受当年条件限制,底本采用黑白胶片拍摄、印刷,仅卷首附带少量彩图。杜建录说,黑白版可满足基础识读,但要研判版本、钤印、墨色细节,就需要高清全彩图版。2009年,“西夏文化研究”列入中俄人文合作委员会项目;2010年10月,中俄西夏学联合研究所揭牌,杜建录与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所长波波娃分任所长。协议约定,中方每年选派学者赴俄进修,俄方专家每年访华。
联合研究启动之初,双方确定以彩图版为基础开展研究。十余年间,双方合作出版《西夏文献丛刊》《俄藏黑水城汉文文献释录》等成果,课堂上使用的彩色图版就来自中俄人文合作研究项目。2025年8月,第九届西夏学国际学术会议在银川召开,波波娃专程出席,会上首发中俄双语《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黑水城出土雕塑——科兹洛夫俄罗斯考察队1907—1909、1924—1926年所获文物》。她表示,西夏陵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后,更多人专程到宁夏了解西夏历史,西夏学随之升温,并欢迎宁夏大学师生到东方文献研究所查阅原件,因为第一手资料对研究至关重要。
杜建录认为,海外尤其是俄罗斯藏有独一无二的文献资料,中国拥有独一无二的文物遗址资料,二者互补,缺一不可。眼下,数字化和人工智能浪潮正在到来,中国的西夏学研究既要继续推进文献、语言、考古和社会历史研究,也要抓住技术机遇,提升影响力,构建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
